建筑精选 发表于 2026-1-4 18:42:49

追逐阴影:非物质建筑

伯格声称艺术神话般的自治最终根本上适应了资本主义,因为它非生产性的知识思索在社会的其他领域是被排斥的。这种知识思索后来被应用在艺术之外的领域,并且用来获取利润。列斐伏尔在《空间的生产》(The Production of Space)一书中提到:建筑师的实践仅仅是空间抽象化的一个部分,这种抽象化被分解成独立和狭隘的专业,每个专业都有自己的专业人士。列斐伏尔认为建筑师操作的空间是以建造为主导模式的,因而也就是资本主义的空间。佛蒂评论道,列斐伏尔的资本主义的空间主导是资本主义最具革新性的创举之一,这种主导通过两种途径实现,将功能类别强加给空间,同时将抽象图示强加给头脑的空间感知。 列斐伏尔总结:使用者是这种空间抽象的首要受害者,因为在建筑设计和建造中他们只是被抽象地识别。伊姆利(Rob Imrie)声称建筑师经常将使用者在头脑里抽象化,忽略他们活生生的多样性,因为他们把身体想像成了机器,因而也就是被动的。他提到这种观念不仅仅针对建筑师,同样也在西方科学和医药学中。例如,这些身体的概念根植于后伽利略的观念,将物质身体当做机器,受机械论法则的主导。身体在这种视野下仅仅被视为固定的,可测量的部分。中性的,没有个性色彩的,无性别、种族和身体上的区别。身体是附属于头脑的剩余部分。身体不是自我、思想和理智,而这些都是存在的特征。 建筑师有很多方法去抽象地思考空间和使用者,首要的就是绘图。列斐伏尔写道:在现代社会的空间实践中,建筑师安居在自己的空间中。他运用空间的再现,这些再现将图像元素局限于纸上:平面,立面,立面透视图,模块等等。图纸的使用者认为这种想像的空间是真实的,而不管事实上这个空间是几何的。或许正因为它是几何的,使用者就更认为它是正确的。这种空间既是物体的媒介,而自身也是一个物体,同时又是设计方案物化的核心。其起源是文艺复兴期间的线性透视:固定的观察者,不变的感知域和稳定的视觉世界。 从伊万斯的观点来看,建筑绘图在建筑实践中的霸权从来没有被真正挑战过,有时甚至没有被意识到。建筑绘图提供了有限的理解,其首要的目的是描述物体,同时图也只揭示物理世界的某些方面。图倾向于将建筑师设计的物体和空间限制在某些类型中。 列斐伏尔用两种方法描述使用者,消极的抽象和占用者,这个占用者威胁着功能主义的主导和空间实践的分解。在身体和物质世界的充满辩证的交织中,使用者是空间的产品、生产者和占用者。他们在和城市的相互作用中运动,并且将他们身体的运动反映给了城市。列斐伏尔写道,使用者的空间是活生生的,而不是被象征(抽象想像)的。和那些专家们(建筑师,城市设计师,规划师)所想的抽象空间相比,日常生活的空间是具体的,也可以说是主观的。他声称建筑师的空间是设计出来的,不是活生生的。建筑师在活生生的空间中没有权威,在使用的形成(或者说挪用)过程中也没有起到作用。 <strong>重绘“图”(Redrawing drawing)</strong> 建筑学、建筑设计和建筑绘图在很多方面受到谴责。绘图,和设计同义,在确定建筑师的艺术家地位和确定建筑学的艺术地位过程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另一方面,建造、建筑的体验和建筑物的物质性却妨碍了这个过程。尽管如此,绘图限制了建筑的思索,适应了抽象属性的思索,却无法建立和使用者之间令人信服的对话。我接下来想要说的主要是这个命题所忽略的方面。 建筑绘图的讨论取决于两个相关而又相互矛盾的观念。一种观念认为它标志着建筑设计是和建筑物低下的物质性相区别的智力和艺术化的创造。另一种观念认为它又是建筑物真实的再现,体现了建筑师对于建造的控制。建筑师“建造”图、模型和文字。他们不建建筑。建筑绘图是一种投射,不可见的线连接了图纸上的元素和建筑物上的元素。建筑师试图否认建筑和再现之间的差距,因为这种差距削减了他们的权威性。尽管如此,从图纸到建筑的跨越并不是直接的。所有的再现包含了一些信息,但也失去了很多。文字、图纸、模型和照片都是片面的,提供了矛盾和晦涩的信息。 对于一个建筑师来说,绘图和建筑物一样真实,首先因为建筑师制图而不是建建筑,其次建筑师对图纸有更好的控制,第三绘图先于建造。图纸更接近于建筑师的创作过程。但当这些没有被充分认识到的时候,就可能出现问题。 过渡物是心理分析常用的词汇。对于儿童来讲,过渡物可能会是一个玩具熊。其作用是正面的,防止儿童和母亲分离所产生的负面影响。这种过渡物在不再被需要的时候会被丢弃。如果一个儿童无法顺利过渡,根据伊丽莎白•赖特(Elizabeth Wright)的观点,持久的错觉会使过渡物成了永久的安全依靠或者是迷信偶像。从弗洛伊德的角度来看,过渡物掩饰了真正的需要;从马克思的角度来看,过渡物成了满足人类需要的必需品。就像舍不得丢弃玩具熊的儿童一样,建筑师也选择了对建筑师空间和使用者空间之间的区别视而不见,对建筑和建筑再现的区别视而不见。同时,建筑师也没有认识到它们是怎样相似的。因此,建筑师无法形成成熟的自我意识。 和列斐伏尔相矛盾,如果充分认识并且有意地去运用上面所说的区别和相似,建筑绘图是有正面作用的。在没有机会被实现,或者是在实现之前,所有的实践都需要一种清晰的语言去发展复杂的概念和命题。图就是一种进行思想探索、理论建设和思考物质的方式,一个梦想和探索的空间。图提供了独立于建筑物所带来的局限和毋需向建筑物妥协的创造性机遇。对建筑绘图的探索是非常必要的,这个探索由五部分组成。首先考虑建筑物和绘图的异同;第二,看看别的图,研究其他的领域,看看他们是怎样清晰地描述某些特性,尤其是可能和建筑相关的特性;第三,探索新的绘图法,以此来挖掘传统建筑绘图无法表现的建筑特质;第四,如果有些特质无法被画出来,则寻求其他方法描述和讨论;第五,专注于图当中的建筑特质。 传统上,建筑绘图是某个建筑的再现,同时也可能是建筑物的类同。它们之间有一些共性,但是不完全相同。在设计什么和怎么设计,设计意图和工作媒介,思维、行动和物体之间存在着对话。这些绘图媒介不仅仅是表现的手段,而且是设计的手段,表达设计了什么,反之亦然。如果一个建筑物是由人造光组成的,它可以首先用人造光来建模,并且画在感光材料上,这样建筑的材料同时也就是绘图的材料。同样,线图可以产生线性建筑,而不是体量建筑。 将绘图比作一种建筑物的类同,而不是再现,可以使绘图体验和建筑体验更为接近,从而也将使用者的创造性挪用和占用纳入考虑范围之内。建筑师对于空间的理解,和使用者对于空间的理解一样,可以将主观和客观、具体和概念融合在一起。列斐伏尔认为设计不能和使用结合在一起,相反,对于建筑师来说,理解使用者是非常重要的设计策略。无论所居住的空间特点是什么,使用者可以是被动的,具有反作用的,或者是创造性的。空间和使用经常是相互渗透的。 建筑绘图的两种选择是"画"建筑,或者是"建筑"画,当两者重叠或者是相互激励时候,一种极大的愉悦和创造性的张力会极大刺激建筑设计。在实践中重新估价建筑绘图的关键作用,建筑师可以认识到"画"建筑和"建筑"画两者之间是相互兼容的,并且可以按顺序或者同时产生。 <strong>描绘非物质(Drawing the immaterial)</strong> 我们佯装美术馆的墙,绘画的纸,和纸面上的线是不存在的。我们佯装它们是非物质的。威格利(Wigley)写道:图纸占据了物质和非物质之间的临界空间。这使得它像一座桥,连接了传统介于物质和思维之间的鸿沟。绘图被认为是通向绘图者思想的惟一途径。事实上,它们被直接当做是思想。看上去媒介的物质性并没有被支撑其的准物质性所揭示,而是被其转化了。某种对图纸的观看,或者某种对其的视而不见都是非物质思想的状态通过可见的痕迹而显现出来。 很多建筑发展的创新都不是诞生于关于建筑物的思考,而是诞生于将图纸的某些特征到建筑物的转译。图的主要特征之一是它和思维相联系,而不是物质,从而比建筑物缺少物质性。这一特点激励建筑师用同样非物质的方法去建造建筑,去试图使建筑非物质化。 空间的迷人之处,也是现代主义的一个本质性特征,是哲学传统的再次重申,强调非物质高于物质。如同很多词一样,建筑话语当中很多被频繁使用的词有很多复杂的,有时又是相互矛盾的含义。例如,佛蒂提到,在20世纪20年代,在建筑师和评论家的言论当中,“空间”一词有三种不同的含义:空间作为围合,空间作为连续体和空间作为身体的延伸。20世纪早期现代主义者认为空间可以根据建筑师的意愿延展,却很少被认为是由体验创造和改造的实体,例如莫霍利-纳吉在1929年出版的《新视野》(The New Vision)在定义空间的产生的时候,非物质成为空间实践的焦点,建筑师认为其劳动是脑力的,而不是体力的。 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里提到,建筑师,如果打算学习体力劳动的技巧,而没有学识的话,他永远无法得到和他所受的苦相称的权威。那些依靠理论和学识的人则明显的在追寻阴影,而不是实质(Vitruvius 1960, p. 5)。维特鲁威是正确的,的确有些建筑师追寻阴影,但不被理论所限制。追寻阴影,追寻非物质的建筑,是一个重要的创造性的建筑学传统。建筑理论使这种传统生机勃勃。“思想高于物质”这种观念很有影响力,但仅仅是个偏见。我们面临的一种选择是拒绝这种观念,并且把其对于建筑学的影响当做纯粹的负面效应。这种观念排斥了建筑实实在在的物质性,鼓励建筑师去追逐艺术高度,这种高度永远也不会被完全的达到,或许也不需要去达到,或许需要质疑。但是将建筑非物质化的欲望不应该被轻易地否定,这种欲望或许含有多样的动机,会产生正面的影响。例如,当建筑被看作短暂的、现世的,或者仅仅是物质的,它可能会变得更加具有感官美感和对变化更加敏感。 <strong>结论:非物质的物质</strong> 西方的话语建立在两元对立的基础上,一个高级,另一个低级,相互之间是界限明晰相互分离的,互相不包含的,例如非物质的哲学和物质的建筑。但是这样的概念其实是相互联系、密不可分的,这一特点削弱了两元论的思考。建筑被建造成哲学的一部分,无论是通过空间隐喻(比如内部和外部)还是作为哲学话语的附注:一个建在坚实基础上的稳固大厦。但是为了维护哲学的状态,哲学必须将它对建筑学的依靠隐藏起来。威格利写道,哲学试图凌驾于建筑学之上,因为它曾经受益于建筑学。哲学仅仅能维护建筑的“象”,哲学掩盖其来自于建筑的启发,而组织和表达自身。 物质的和非物质的这两个词是非常模糊的,相互掩盖和重叠的,就像某些其他词一样,有形和无形,真实和虚拟。可能存在着很多的方式去理解非物质建筑,例如,技术上对轻和薄的追求,崇高的再现,资本主义经济的一切重新开始的机会(tabula rasa),一种建筑的道德纬度和可信性的丧失,或者是对于行为而非形式的关注。我对于非物质建筑的理解不仅仅是建立在物质体量的缺失,而是建筑的非物质感知,或者是通过物质材料的缺失实现,或者是将物质材料认知为非物质。这种非物质不仅仅是物质的丧失,而是感知中的物质性的缺失。建筑是否是非物质的,取决于使用者的感知。 有一个在建筑话语中反复出现的主题是“家是建筑的起源和原型”,这显示了建筑最为重要的特性。一个家所具有的特点:稳定性和一致性,是建筑作为一个整体存在而需要的特征。家估计是最安全和稳定的环境,反映居住者身份和自我的容器和镜子。但是,家的概念同样也是对排除的,未知的,未确定的和不同一事物的回应。家必须稳定,因为社会规范和个人认同感正在转变。对于受到威胁的社会和个人来说,家是一个隐喻。家的安全性同时也是某种紧张,内在的和外在的,可见的和不可见的一种恐惧的征兆。 卡尔•马克思宣称所有坚固之物都将消散于空中,这一宣称浓缩了一个社会所具有的破坏性力量,这种力量使那些原以为稳定的东西被动摇了,例如家,因此也就增强了对家所能提供的稳定性的需求,虽然这种稳定性只是个幻觉。希布利(Sibley)认为,当家的稳定性提供一种满足的同时,它也可能产生焦虑和不安,因为家所能提供的安全感和空间的纯粹是不可能完全实现的。大多数情况,后果是更加渴望一种安全感和稳定感,而不是意识到它的局限。希布利写道:"总的来说,在渴望树立和维护空间和时间界限的时候,焦虑就表现出来了。强烈的边界意识可以理解成一种控制欲和排外欲,因为陌生是一种不愉快情绪的源泉,而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引用弗洛伊德的理论,希布利补充道,各种争取安全和熟悉的努力,或者是海姆利克操作法(heimlich)都不能减轻不安,而且有可能变得更糟。 尽管如此,希布利不排斥所有试图建造稳定秩序的尝试。相反,他坚持一种辩证的观点,限定的边界和空间的互相渗透两者都有优点。例如,关于儿童对于家的体验,他写道,在集体治疗中,儿童和成人都需要某种明确的界限来发展一种自我安全感,这是那些持反对环境分级观点的人没有考虑到的。如果家庭成员每天都坐在相互的膝盖上,生活在一个没有界限,也缺乏分类的家里面的时候,就像米纽庆(Minuchin)所说的那样,他们可能会陷入某种危险,特别是孩子,不能发展成一种独立自主感。哲学的传统鼓励脑力劳动,和这种传统相联系,非物质受到重视和赞誉。但是另外一种非物质的理解,特别是和建筑相关的,却远远没有那么受青睐。无论是内在的具有欺骗性的混乱,还是外部隐藏的危险,非物质和其他东西联合在一起对家的稳固形成了威胁,但是这种威胁是真实的,也同时是想像的。对于稳定不变的建筑学的渴望是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这种渴望产生了进一步的焦虑不安和进一步的渴望。用一种流动性的非物质去取代静态实体的建筑并不是出路。为了适应个人和社会观念的发展,建筑必须将物质和非物质,静态和流动,坚固和渗透交织在一起。建筑是非物质的,渗透的,在需要的时候也是稳固的。这种建筑观并不改变已确立的习惯,但是却赋予其更多的可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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