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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国营设计院画图,有个甲方,口才好,有情怀。一边陪着我改图一边给我谈文化。他讲了一个段子:老成都内环线以内,玉沙路附近,有条巷子叫七家巷。据传当年张献忠杀四川的时候,圣旨一下,人头落地,血流成河。有谋士进谏大西皇帝,想留下几个正宗的成都人,不杀,给大西王永世为奴。张献忠同意了这一比杀人更变态的想法,于是传旨下去,不杀。时间就是生命,可惜手下执行力太强,圣旨传到的时候,成都只有半条街的人没有杀完。这半条街只剩七家人,于是这条巷子以后就叫七家巷。据说只有这七家人才是正宗的老成都人。这段子听得我心惊肉跳,就忘了向甲方收修改费。多年以后我路过七家巷,站在巷子口,想象当年的刀光剑影。想来想去,发现当年的日子很傻逼。甲方和我只谈文化,不谈钱。现在的日子更傻逼,甲方不和我谈文化也不和我谈钱。 那段子当然是只是传说。但是当年张献忠杀得四川人口凋敝,肯定是真。后来满清在四川有屠杀也是真。正史记载,当年成都街上有老虎出没。满清入川以后,因为成都当时基础条件太差,四川省会只好暂迁阆中,十七年后才迁回成都。后来满人用了几十年,修了一个新成都。几百年后,辛亥革命,满人的新成都成了汉人的老成都。当年的华西协和大学,就是今天的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还在成都郊区。解放后,老成都的城墙拆除,开了一条人民南路。到了90年代,棚户区改造,综合整治,把府南河重修了一遍。平日里河边就坐满喝茶的人。河堤修得很垂直,不亲水。水不多,常露出河床,跳河淹不死。夏天太阳一晒,河里泛起阵阵腐臭。逢上级视察成都,上游都江堰必放水冲洗一遍,河水就不再腐臭。基本原理和抽水马桶一样。因为成都市和都江堰管理局是两个单位,放水冲洗还得协商,抽水马桶不能随便使用。后来,很有味道的府南河综合整治获了一个联合国人居环境奖。再后来,就到了二十一世纪,拆迁,建了很多小区,很贵。今天,成都准备建一个天府新区。再往后,成都会进入共产主义。 这期间,消失了好多东西:以平方公里计的良田,上百年的老房子,院子里长了好多年的老树,巷子口常吃的肥肠粉店,头顶的毛发和初恋的容颜。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曾亲见开发商拆掉四川抗日名将李家钰的纪念祠堂。民国时期折衷主义风格建筑,坡屋顶,砖柱,比例精美,形象庄严,斧剁石的墙面斑驳沧桑。挖掘机轰隆隆开过,拆迁技术娴熟,倘就职某职业技术学院教职岗位,可当学科带头人。 于是有人抢天呼地,老成都没了,老成都回不去了。 那么,问题来了,老成都到底是什么?老成都到底在哪里?为什么就回不去了? 严格来说,此刻之前,一直追朔到最早在这儿搭窝的那只站起来的猴子,这个地方,都是老成都。不严格来说,时间大概应该在90年代中期,府南河改造以前,成都城还有相当比例的明清至民国时代遗留下来的木构建筑。梁柱歪斜,晚上能听到隔壁王大爷起夜的响动,早上起来能看到莽子婆娘穿着睡衣跑到几百米外上公共厕所。下雨天屋面要漏水,下水道随时要堵。有预算的机关单位后来就把这些破房子拆了盖成三层楼的小红砖房,夏热冬冷。可能大家心目中,那个时代的成都,算老成都。但是这个只是大概,不精确,以前?能算到多久以前?八十年代,成都开始出现高层建筑,那算改革开放的新成都。1958年把城墙拆了,那是社会主义新成都。1911年革命成功,少城的满人被赶跑了。十五世纪清兵入关,那是满清建的新成都。好了我编不下去了,再编下去就是抬杠。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说的老成都具体是什么。老成都其实是个非常含混的说法,没有科学依据,没有统一标准。我自己罗列了三个意思:老成都人,老成都城,以及他们在这儿曾经的幸福生活。 老成都人,查族谱,张献忠杀完四川,都是外省迁移过来。康雍乾,湖广过来一批。抗战,下江过来一批。三线建设,江浙沪和东北迁过来一批。还有几百年来伴随着这些人同时进城的外来务工人员。移民后代,构成了今天成都人的主体。移民们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蜀道难,翻山越岭,进来一趟不容易,出去也不容易。天府之国,沃野千里。当年学大寨的年代,有人说抓一把成都平原的泥土,撒到山西大寨,可作肥料。少不入川,成都,来了就走不脱的城市,既然走不脱,那就好好享受。春夏秋冬,四季滋润。喝茶要晒冬天的烘烘儿太阳,吃一碗面要放十几种佐料,出门步行100米能找到三种以上不同风味的美食。这些生活,那帮老超哥已经过得油腻,新街娃儿又茁壮成长。成都妹妹说话依然很嗲,言语间那个代表成都土话的花音还能迷死先人。这些移民的后代都是成都人,但是算不算正宗老成都人,我也不知道。 成都附近倒有血统纯正的。成都往西,邛崃蒲江大邑,川西坝子有一群人。据说是当年张献忠过不了金马河,躲过了屠杀。他们的方言叫南路话,就是李伯清说的让李铁梅交“灭(密,普通话发MI,南路话发MIE,)电码”的那个话。可惜全部在成都郊区,不能算正宗老成都。关于这个南路话,西南院暖通专业的老哥徐明,写过一篇小说。大概意思是他当知青的时候,插队于说南路话的区域。在学校代课,抽小童起来回答问题。他用成都话说,请第一组同学回答。说了几遍,众小童不敢应声。后来终于有同学给他报告,应该说请第“噎”组同学回答。因为如果用成都话说第一组,那就是和当地”地主“的发音一样。这个”YE“,是古汉语的一个音,发入声。今天普通话这个音已经消失,今天只有在成都街边吃完麻辣烫,比个剪刀手在镜头前,发朋友圈,YEAH! 老成都城,明清时候留下的那个老城。民国开始,从军阀豪强,到红卫兵,砸烂万恶的旧世界。到开发商,拆了一切旧世界。老成都城墙范围,内环线以内,片瓦不留。几个所谓历史街区:锦里,假古董。改造以后的宽窄巷子,被商业蹂躏得惨不忍睹。改造以后的文殊坊,还不用商业蹂躏,自己就惨不忍睹。水井坊,只建了一期就没声了。太古里,那是现代建筑。在有些人眼中构成老成都历史的几个地标建筑,锦江宾馆,商业场,老邮政局,都是拆掉明清老民居新建。当年成都的标志,天府广场边电信局钟楼,前几年也拆了。华西坝,当年在城外,还是老外设计的,山寨版中国传统建筑,不能算正宗中国传统建筑。今天,成都老城内,披着外衣的假古董多,真正的老建筑少。民国的还剩几个,明清的老建筑,举目四望,没了。倒是郊区的几个仿古门窗厂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中国近现代历史,100年,真正发展四十年。刚剪掉辫子。就要参与全球化。这四十年,泥沙俱下。中国的城市一夜之间就都成了超级城市,都要建国际大都市。一个三线城市比很多欧洲的所谓大城市人口还多。城市历史还来不及沉淀。不知道怎么面对老祖宗留下的家产,也不知道怎么为后代留下遗产。时不我待,只争朝夕。献礼,政绩,GDP,敢叫日月换新天。每个城市都觉得自己是富二代。先肆意挥霍了再说。更有歹人在中间浑水摸鱼,对历史毫无敬畏。成都十几平方公里的老城,一个清雅的古典美,终成花枝招展的广场舞大妈。有个数据,一个街区,有历史价值的建筑占这个街区的60%以上,才可以称为历史街区。参考这个标准,今天的成都城和历史无缘。曾见庄,季,应几位老先生喷痰,再这样下去,成都的历史文化名城帽子要耍脱。 老成都没了吗? 其实建筑和人一样,只是这城市的过客。城市的历史,远超过建筑的生命,更不用说人的短暂。战争匪患,虫蛀火灾,随时都是建筑的致命终结者。猴子搭的窝,木构的汉唐楼台,砖砌的欧式洋楼,七十年代的干打垒,八十年代的成都饭店。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也眼看他楼塌了。几千年历史,建筑在不停地更替,城市也在缓慢的演进。这和钓鱼岛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一样,都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普通的建筑安全使用年限,50年。50年以后,这建筑可以不安全。拆迁公司不来,你们自己也应该想办法加固一下。特别重要的公共建筑,安全使用年限100年。 其实建筑的更替,正是城市有活力的体现。城市,需要有新鲜力量的注入。年轻,才能生生不息。如果城市从开始到现在一成不变,考古学家就失业了。今天的成都内环线以内应该都是茅草窝棚。后来杜甫在成都就当不好文艺青年。郊区和市中心的居住品质一样,他就不会思考安得广厦千万间的之类的民生问题。整个西安城今天应该都是木头搭的架子,半坡风格肯定是最好卖的户型立面。春晚的演出场地应该在山顶较大的那个洞里。 成都的几个商业中心,骡马市,盐市口,春熙路,也都曾灯红酒绿。随着城市的发展,城市功能更替,终于年老色衰。骡马市商圈已经消失,盐市口卖点大路货,尚在苟延残喘。春熙路,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和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一样,街面上到处是各地的方言。看不到成都本地人,特别是本地年轻型男潮女。大慈寺里都是喝茶上香的老太太。前几年改造太古里,建好IFS,通了地铁,规划扩大了步行街范围。春熙路街头出现了各路美女,涂绿色口红,天再冷也露出小腰,这里重新成为成都时尚前沿。其实春熙路的的传统一直没变,只是新建了现代建筑和增加了现代设施以后,才重新打了鸡血,恢复活力。大慈寺里出现小沙弥的卡通形象。IFS楼上那只大屁股对着步行街的熊猫,就是当代艺术,和传统没什么关系。今天,他们都正在参与创造城市历史。不用太久,这里也会成为所谓的老成都的代表。四川科技馆,文革毁掉了皇城,原址建了具有鲜明文革时代特点的新展览馆。三忠于四无限。今天,这个建筑成为了代表成都城市历史的重要建筑。有人一直想拆掉他恢复皇城。从任何专业来说,恢复,不是保留,也不是保护,只能算是今天新建。修成传统形式,是造假古董。中国体现文革时代特色的建筑已经极少。拆掉,才是真的破坏历史。几十年后,你们家私搭乱建的小厨房一样可以进入历史建筑名录。耍古玩的老超哥,喝着盖碗茶,眯着眼睛,很肯定地告诉你,那是城市的包浆。 老城,重要的,不是建筑,是格局。成都的老建筑不在了,没关系,老成都的街道格局还在。金河,御河已经被填平,就不再纠结。府南河还在,这是原来的城市轮廓。从将军衙门到宁夏街,鱼骨状的满城格局还在。内环线以内,东边的唐城格局还在。只要这城市格局还在,这老城就还在。成都城,两千年没迁过城址,元朝人烧完了,重建,张献忠杀完了,再重建。只有建筑做了替换,马褂换成了超短裙。城还在,七情六欲就在,《凤求凰》的余音会一直绕梁不绝。冯骥才的小说《神鞭》说了,”鞭去了,神还在”。想当年,奥斯曼一举推平了市中心,新建而不是重建了一个巴黎,今天巴黎人一样津津乐道他们的所谓老城。成都今天的城市规模,远大于曾经。我们目之所及,都是双向十六车道限速八十的道路,雾霾严重的时候望不到顶的大楼。新区太大,老城太小,我们以为老城又消失了。其实可以步行,慢下来,细细打望。东打铜,西马道,大红土地小关庙,还是小街小巷。老街道的名字没变,老城还在,红男绿女,滋润依旧。风骚的老板娘腰围变得和胸围一样,老板娘的女儿已经亭亭玉立,做菜的手艺比她母亲更好。 随着城市化进程,人口增加,市中心的地价必然上升,租金也会增加。老成都那种价廉物美的苍蝇馆子只会慢慢搬到城市中心城区外围。老成都的生活,只是更加分散于新城的各个角落。走到哪里都会生根发芽。二环路外,各批次拆迁小区,有街边绿地。老茶馆在街区里见缝插针。树荫下,盖碗茶三件齐全,开水滚烫。下棋的不开腔,看棋的闹翻天。掏耳朵和擦皮鞋的涨价不多,服务态度不变。看报纸的变成了耍手机的,两只脚翘到天上。聊嗨生意的,相亲的。茶钱从五元涨到二十元,小于通胀系数。喊一声泡茶,小二依然跑得勤快。郊区的老虎灶不用去。那是文艺青年的拍照的地方,不是真正老成都的市井生活。环境在改变,小资以物质替代精神,不会关注这里。无论新区老城,往冷僻的小街走,有几颗树的空地,摆几张桌子,必然有街边茶馆,周围必然聚集几家餐馆,选人多的那一家,口味都不会太差。成都最出名的餐厅从来不是米其林几星,有名苍蝇馆子无论隐藏于城市哪一个角落,都要排队等位。 其实这期间,也出现了好多好东西。成都有了环线地铁,有了能三个小时穿秦岭出川的高铁,有了能身临其境的4D影院。和欧洲和美国的美女随时可以视频通话。还有更高的楼,能去更多地方的机场和混响效果更好的大剧院正在建设,值得期待。其实这说明,做好今天的事情,和保留好历史,一样都是为人民服务。功在千秋。老物件,保留好,不要再破坏了,按科学的说法的:“恢复传统建筑健康的使用状态”。老城,随时小修小改,让他慢慢生长,不要动辄就变成几十万平米的购物中心。城市,可以让生活更美好。新区气势恢弘,老城的风韵犹存。包容,海纳百川,一个伟大的城市,应该让在这儿生活的每一个人都过上有尊严的幸福生活。 李家钰将军的外孙开了一家很好吃的卤菜馆子,就在二环路附近,高架桥边上,一个高档楼盘的底层商铺,装修很好,天热的时候,在路边支两张桌子,还是苍蝇馆子的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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